2010/04/24 09:39筆記

 


九份望向瑞芳,基隆,萬里,野柳,金山與大屯山。雲海中露出山巔的是大屯山山脈。

九份山上望向雙溪鄉

九份山上望向侯硐,三貂嶺



愛書人牆上的貓


在九份,常會聽到許多關於一夜致富的黃金諺語,比如說,【三更窮,四更富,五更起大厝】;【一天一夜瓜子金】,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而且還是七十年前的湖北長輩說的。

愛書人,她很親切地遞給我一雙室內鞋,直說,地板很冷,趕緊穿。隨即,一位老大哥,鄉音很重地說,【早安,讓您這麼早來幫忙我和我女兒,真是辛苦了。】。

我彎腰鞠躬。連說,【不敢不敢,您讓我有機會收到好書,這我才該向您致謝才是。】。

寒暄中,看到了客廳上,寫著是忠於國家,孝於祖先之類的對聯。莫非是從大陸來的老兵?老兵最喜歡忠孝傳家了,家裡總是會掛這麼一幅。

鄉音如此重?不太像是居住了六十年,生活於底層,而口音中已經台灣國語化的老大哥。

今天可不能與愛書人多聊,九份,一點鐘有訪客。每回收書,只要愛書人有時間,愛聽故事的我,總是會與客人閒聊一番,這,也好弭補自己知識上的欠缺。昨天,接到這通收書電話,就陷入天人交戰。因為愛書人只有今天早晨十點有空。

都是古老的經史子集。

正在驚訝這些好書時。老大哥緊盯我的眼問我說,【這些書,您會把它當紙漿嗎?】

我說,【開玩笑,這些是讀私塾,入詩社才會典藏的老書,我怎可能化為紙漿?當作鎮店之寶都來不及了。】

眼神一亮好像小學生上課看漫畫沒被老師沒收銷毀而雀躍。說【那太好了,那太好了。這些可是我讀了再讀的好書。這都是我讀書房時,先生叮囑,長大後必須買回來看的書。】

我心裡想。這位老大哥,在大陸兵荒馬亂的民國二,三十年,可以讀私塾,那家裡應該是小康之家囉?會是知識份子所參加的【青年軍】嗎?

老大哥好像軍長就在客廳裡抬起胸膛說,【不是,我是五十二軍第二師。】。他將【第】唸成【特】,害我想了老半天,難道除了第二師,五十二軍還有特二師?

不會吧?在東北戰役中的五十二軍?我為了確認,於是請教他,師長也就是後來的軍長可是【劉玉章】將軍?

他猛地將身子立正站好,望著那幅教忠教孝的對聯說,【我們那軍長可是好軍長。只是很兇,司令台訓話有辦法一訓三四個鐘頭。我們這些被徵召的乞丐兵,動也不敢動。】。

老大哥說,{我們這些【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乞丐兵,甚至連訓練都沒訓練,就直接投入與八路的戰爭。死好多人哪。我不只參加過【長春圍城】,輾轉來到台灣後,又加入了【三十三師】】,這三十三師就是五十二軍第二師改編的;隨即被派到大陳島,之後又參加了民國四十三年的九三砲戰,緊接著是民國四十七年八二三砲戰時支援郝柏村的烈嶼師。}

聽了。我好驚訝。這些都是犧牲慘重的戰役,沒陣亡,簡直比中樂透頭彩還困難。

老大哥笑著說。【打了那麼多戰爭。可以說,能活下來真是奇蹟。尤其是許多兵都是營養不良而餓壞身體的。就拿大陳島來說好了。那時候,我坐著252t運輸艦水鴨子,半夜摸黑登陸。那時候規定全島不得有燈火。每天只能吃罐頭。我那時候,在第二軍官團。因為沒死,已從東北的士官一路升為尉官。但是一樣只能吃罐頭,沒有任何副食品,只能多吃鹽。】。

【米飯少,蔬菜全無。師長是劉安祺。沒辦法喲,士兵和軍官都一個樣,通通皮膚白白的,因為營養不良啊,見不到血色。後來藍欽當美國駐華大使,支援提供,一天二兩黃豆當副食品,並且多配給罐頭;而部隊長劉建銘(音譯,我不確定,抱歉。)也規定,在營區內外種蔬菜。】


我說,【真是辛苦哪?】

他說,{這不是辛苦兩個字而已。對當時當兵的人來說,難的是【決定】兩個字。五十二軍從【營口】撤出東北後,我曾經從【塘沽口】奉派來到北平支援。三十八年一月吧?傅作義投降八路,我流落在北平時,八路派人來和我談,說,共產黨只抓國民黨軍官,不殺兵,如果你要回家鄉,共產黨給路費,如果就地起義,馬上是共產黨的軍官。我說,隔天答覆。當夜,跟著散兵游勇群離開北平,一路逃往上海。到了上海,已經是民國三十八年的五月底了。剛好淞滬戰役也就是上海大會戰的尾聲,一下子找找不到五十二軍的所在。於是,我又混進了【吳淞口碼頭】。一心想往台灣跑。我毫不困惑地決定要跟國民黨走。】。

我說{您說得是。八路是寬厚的,無論是對將領還是士兵,這當時的【剿匪總司令部】參謀長趙家驤將軍在【東北三年】報告書中,甚至還強調了八路的【不搜口袋,優待俘虜】的口號。但是,這奇了,當時的國民黨有這麼好嗎?還有,為何,您一反正就可以當共產黨軍官?】

【決定來台灣,那是比較與認識的問題。而為什麼共產黨要我?因為我有特殊專長,並且那時候的八路軍官,可以說大字認不了幾個。】他的思緒似乎還停留在民國三十八年的上海。起身,望著窗外,他說,在【吳淞口】,沒有找到五十二軍。當下好像是剛被棄養的家犬。幸好在鐵路旁,遇到一位掛中校階級的軍官,告訴我,有一列火車待會就到,那一列火車的部隊,是要撤往台灣的。肯定會有人開小差,你就上去填位子吧。】

我說,這行嗎?他說,【夜裡,果然有一列火車來了。火車鐵皮打開了,兵士下車來透氣,一看,都是乞丐兵的階級,我一溜煙就混進鐵皮裡。】。

我說,【不對啊,夜裡,怎麼看得出臂上或者肩上的階級符號?】

他說,【當時,上海與吳淞口碼頭之間,人山人海,天空裡滿是八路投射的照明彈,天空亮得有台北夜空的百倍亮。好像大白天一樣哪。】。

【溜進了火車皮,火車皮裡有一位士官臉上有一道疤痕,兇惡惡地盯著我看,查看我的證件,上上下打量著,盯著看,一支菸吐了五六回煙,我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沒多說甚麼,就將證件還給我。來到了吳淞口碼頭岸邊,那已經不是人山人海可以形容了,而是被搗爛的螞蟻窩裡的螞蟻群了,槍聲,哭聲掩蓋了叫喊聲。我這一輩子都還感念著那位中校和士官,否則,我就來不了台灣了。】。

【你知道嗎?我搭的是【中】字號艦,也有搭載一般民眾。登鑑口有刺刀腥紅的士兵查驗票證。姓名與票證不符,士兵馬上就將人刺一刀踢入海裡。如此用來恐嚇懷著僥倖心上船的軍與民。我,拿出我的證件,牙齒抖著,那位士官,走到我前頭,輕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前進。可能是我個頭兒小,查驗的士兵不忍心吧?也沒管我的證件部隊番號與其他士兵的不同。居然讓我上艦了。】。

靜靜地聽著。畢竟收書久了,常聽長輩們敘述民國三十八,九年港口邊恐怖回憶。我知道沉默是最好的鼓勵,鼓勵他們說下去。

他說,【當時,國民黨一路敗退時,就開始不像早期在陣地與八路對峙時,對逃兵動輒以鐵線穿掌強迫行軍,甚至強迫逃兵挖坑活埋自己。要走要留隨人意了;而八路也是如此,除非是重要的軍,警,特等要官,一般乞丐兵要來就給糧吃,要回鄉就給車錢,要跟國軍走,那請便也不多問,是中華民族五千年來最民主自由的年代。】

沒想到,這位大哥還真會說冷笑話。

他說,{【中】字號,那艦上擠滿了一千多人。頭一天,一個袁大頭可以吃四碗白飯,第二天賸三碗,第三天兩碗,第五,六,七天有再多的袁大頭也買不到吃的。好餓啊,好餓。但是伙房還是有為船上工作人員與最高級軍官煮麵疙瘩,常常看見一位伙伕挑著兩桶麵疙瘩經過我面前。於是,我們就在他經過時,像土匪一樣,就將碗往他桶裡伸,盛著就跑。伙伕嘴巴裡猛罵著不乾不淨的話,可是有得吃,管他睡誰的娘。第六天的中午我已經餓得發昏了,也沒注意到,沒有人往伙伕的桶子裡伸,我就一馬當先,將手往桶子裡鑽,媽呀,滾燙的熱水,把我燙得哇哇叫。只見到那伙夫,很得意地笑著。】

我說,【怎麼這麼惡作劇?】他說,【沒想到,半夜,他竟然偷偷塞了一塊麵疙瘩給我,說,老小娃子,對不住您啦,不該折騰您的。到台灣就有您得吃囉。】。

沒想到還有這樣的轉折,我笑著說,那還蠻值得的。

他說,【沒有那一塊麵疙瘩,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麼過那一晚,好餓啊。現在想一想,可能我那時正是二十歲來著。才會經不起連著三天的餓。第七天來到基隆港了。靠港時,就有許多台灣人挑著香蕉與其他食物在賣,等候檢查時,先將錢吊在桶子裡,垂下去,然後台灣人看錢有多少,再將食物放著吊上來。我一馬當先,就放了一個袁大頭。沒想到吊上來了兩大串的香蕉,怕不有兩百根。我好餓,第一次看到香蕉,沒吃過,就連皮帶肉咬著吃,我的媽呀,好澀。】

我笑著說,【您怎地有這麼多袁大頭呢?】

他說,{我娘藏的。我在家裡,民國十九年生,排最末的老五,另外有六位姐姐。。民國三十六年,鄉長來說部隊來徵兵,【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我就與四哥出來當兵。}

我說,您怎不躲起來呢?他說,{怎麼躲呢?當天白天不去,部隊晚上就會出來抓人,本來只要兩個的,弄個不好,部隊長火大了,看到家裡,或鄉裡有男人就全部抓走了。這樣我會連累人的。鄉長走後,我娘就為我縫製棉衣,將三十二個袁大頭,藏在綿衣的角落。您知道嗎?為什麼有一首詩叫做【臨行密密縫】嗎?那是在藏金藏銀啊。}

我們沉默了。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腔。這位大哥清了清喉嚨,說,【我是湖北省某某縣人,祖父是秀才,堅持我要上私塾,請的是也是前清的秀才。我那個村全部姓李。我們家就是那個村的小地主。每年過年總是要殺兩頭豬際拜祖先,還有宴請三位長工們。】

【父親民國前15年生,長年在外作生意,可以說,跑南跑北,而祖母就是家裡的董事長,掌管一家的經濟,我父親回到家裡,祭拜完祖先,就是向祖父母叩首,祖父勉勵幾句,道聲【勞苦了,勞苦了】就留下父親向祖母會帳,呈上銀錢。祖母則按月發下【例錢】給母親與各房,而父親外出的零用金也則由祖母核支。】

我笑著說,【哇,好像走進紅樓夢裡。】

他笑著說,{說到紅樓夢,我出生時,整個村的村民為我打造了一塊兩兩重【長命鎖】,在我四歲之前都掛在我脖子上。那時候,村子的治安都很好很純樸,掛著到處玩都沒事。直到共產黨來了。共產黨來了,那是大約民國二十二年左右的農曆過年前,因為我們是地主,父親又是保長兼小資本家,被視為剝削農民的惡霸,恰好,他又在家,於是被共產黨所組成的【農民會】批鬥,批鬥到晚上,就來抄家,我那時已經有些懂事了。】。

{我正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突然進來了一堆人,手持著火把,爸爸被反綁,還有幾個頭低低的同村人。只見那位領導,趨近了我,盯著看長命鎖。父親說,【金片請拿去,不打緊,請別傷害我兒子。】於是那領導就從我的頸上很小心地扯斷那長命鎖兩端的繩子,取走了。}

我說,這也是讓您選擇跟著部隊來台灣的原因嗎?

他說,【不盡然如此。過了三天,國民黨的地方政府派軍隊來圍剿。共產黨就撤離了。賊來好像是颳颱風,國民黨地方的兵來更是土石流。我們那一村又倒楣了一回。財產又受了損失。這就不多說了。】。

【要說的是,同村裡有一位大哥哥,不聽父母親的勸,信賴共產黨宣傳的革命理念,跟著走了,走到了江西省瑞金縣。一個多月都沒有來信。於是,他的新婚妻子,就到江西省瑞金縣去找人。那位新人說,她的當家的,前一天才被砍頭,砍頭在一片金黃色油菜花田裡,沒有人收屍。罪名我不曉得。只知道這個大哥哥,人人說他,愛抬槓的原故,才會被共產黨給殺了。】

【共產黨我是不相信的,相信的話,不會決定來台灣了。共產黨,在還沒達成目地時,甚麼好話都說盡,達成時就來鬥爭你。民國七十幾年時,蔣經國開放探親。當我回到家鄉時,才知道當年那些被徵去當兵打八路的只有我一人到台灣,其他不是沒有下落,就是選擇還鄉。那些總該是貧下中農吧?但是,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哪一次不被狠狠鬥?有的殘了,有的自殺了。只因為曾經當過國民黨兵,當時不是還送車資還鄉,保證安全的嗎?當年不是保證不為難當兵的嗎?】。

我說,【您真幸運。沒有回到湖北。】。他說{那一代的人,怎會幸運呢?我的四哥,自從入伍後,就沒有消息了。不知道死在哪個戰役裡?我的家人,除了是地富反壞右,又因為我到了台灣更吃了許多批鬥。還好,山坳裡的鄉下人多是厚道者多。只是過過場面而已。】。

【我的母親,是裹小腳的大家閨秀。長工裡面,有一位某某叔(姓名保留)因為十歲時父母雙亡,於是,將他收留,多搭一雙筷子,當成自己的孩子養,長大了,就成了家裡的長工,領一份薪。人民公社剛舉辦的第一天,吃飯,我的娘也在那裡排隊,菜當然別提了,但是飯很稀。於是,大膽的我娘就說,【某某喲,怎麼那麼稀啊,看不到米粒。】。低頭打飯的某某叔一聽聲音,很熟,這抬起頭來,一看,說,【喲,大嫂。】二話不說,趕緊將那碗稀粥給倒掉,重新往鍋底撈,撈些米粒來。}

我說,{那您那個家鄉還真純樸呢。好地方。}

他說,【是好喔。畢竟是山坳裡的人。說到山坳裡,民國二十七,八年左右,突然有一大隊日本人突然入侵我老家。那時節,地方政府部隊都撤離了。所有的豬,牛,雞也都跟著村裡人們趕到山裡躲藏,只留下一些老人家。停留了一天,日本人就開拔去佔領武漢了。日本人將整個村莊,燒的燒,毀的毀,我家來不及帶走的幾袋包穀也被他們拿來當手榴彈練習扔。有一位很溺愛我的七十五歲老婆婆,竟然也被非禮後殺死,那一幕屍體橫陳我還印象深刻。我到如今對日本人觀感還是很不好。後來,因為是在山坳裡,不是軍事重地,日本人就沒再來了。】。

這聽了讓人很難過。我們又沉默了起來。

還是他說,{我沒趕上打日本人的年紀,倒是趕上了打八路。而且當兵起頭的前幾年,都是在撤退與找吃的,彷彿當兵就是為了給共產黨追和餓肚子。民國四十年,我考上了陸軍官校,身高有一六零,體重卻不到五十公斤,【呼吸擴張】不及格,被判定體檢不合格。軍醫說,那是營養不良不良的關係。軍醫安慰我,順手致贈了兩罐煉乳,害我感念不已。】。

【好失望。只好回到部隊裡,繼續當士官。那時候,五二軍到台灣後,被整編成三三師。在湖北,剛入伍沒多久,我就進入五十二軍第二師,又加上讀過兩年的私塾,懂得一些字,當了無線電下士官。所以,從東北起,每回撤退我都是優先人員跟著總部退,沒想到DI,DI,DA倒讓我成了到台灣的最大原因。這也是為什麼,在北平傅作義不抵抗後,共產黨馬上來拉攏我。】。

【台獨老是罵我們外省人親中,他們不知道,會來台灣的外省人,除非是被逼迫,否則大部份都是跟共產黨有仇,或者,不信任共產黨。我呢,親中國,可不親中國共產黨。你知道嗎?我可是台灣的無名英雄,民國四十七年八二三砲戰,我就在金門當無線電連連長。三個排長,四個班班長與好幾位台灣兵與大陸兵都受傷了,甚至是陣亡了。我呢,看看,軍情緊急,但是無線電電線旗桿被炸垮了,我二話不說也趕緊走出碉堡,親自去架好。否則,這炮戰我們台灣部隊豈不是聾了耳朵打?】。

{共產黨,這仗打輸了。為了面子就說,【八二三砲戰從來就不是為了登陸拿下金門,而是為了【兩手裡論】。將金門與馬祖當成兩隻手來拉住台灣。】。嘿,奇怪了,居然有許多台灣學者相信毛澤東這敗將的鬼說法。又不是小孩子打輸架,就說,【你給我記住。哼,我只是讓你,沒出全力。】。這些都是沒有在炮如雨下的金門拉起過無線電電報旗桿,拉過的話,就不會相信共產黨了。共產黨過得了長江,就容不得國民黨劃江而治;砲火壓得住金門,哪不會派兵拿下?}。

【您想,拿下金門馬祖,台灣人心不會惶惶而崩潰嗎?就像大甲媽祖廟,兩隻顧門石獅子被強盜用強的搶走了,這廟還成廟,媽祖還有威信,顏清標還能當主委嗎?台灣就算有第七艦隊,早也國不國了,那些大官富豪不早跑光了。相信這鬼話,台灣早垮了。趙家驤將軍與許多台灣充員兵和大陸老兵在八二三的死,不是白死的嗎?}。

女兒看他火氣上來了,趕緊再端過來一杯茶請老大哥喝。趁著空檔,看看那對聯上的老時鐘,沒想到這麼一聊,居然時快兩個鐘頭了。甚麼時候他女兒外叫的便當,這時也送來了?一來不好叨擾那麼久,二來店裡有台灣同行會陪同移居日本的中國東北來的書友要來。不敢用餐,只是,老大哥說,只不過是多搭雙筷子,他女兒也說,難得有人願意陪她父親談;推拒不得,只好愧受了。打個打電話,同行說,他們還在野柳。剛好,請求順延。

他說,【我的命好,有一雙好兒女,而我的內人那是沒話說的。民國五十七年,我的同袍介紹他的小姨子給我。知道我這人,不菸不酒,丈母娘一看了,很滿意,當下就說,不用聘金。這我就得了一個賢內助。】。

【您知道嗎?我看過許多大陸老兵,單身的後來都早死。為什麼?劫後餘生揮霍大,沒人管束沒人照料啊,就不懂得愛惜自己。為什麼不娶?那時節聘金要得兇,小兵怎麼負擔得起?除非是身心有障礙,從良,帶一堆小孩的寡婦,需要人力的貧窮魚農礦小販人家,稍有資力的,沒聘金也要您入贅。我的丈母娘真是好。】。

【我為了賺更多的錢,我就自動爭取到韓國當無線電軍官。在台灣,民國五十九年每個月薪水是美金壹百元左右;到韓國漢城去就跳成兩百多,之後又到曼谷兩年。我每一分薪水都寄回給我內人,我從不到八三吆或者涉足聲色場所,而我內人也像我祖母,那樣會持家。買了新店三樓公寓。我的女兒與兒子分別得到英國與美國的碩士。我這一生是該感謝上蒼也該感謝台灣了。】。

這時,他女兒,笑了起來。說,【爸,這些你應該等媽媽回來時再說啊。】。他女兒的口音很悅耳。我猛地想起,昨天収書時,一位大陸父親與台灣母親所生的兒子所說的,【我們這種混血兒,號稱精通三種語言,台灣語,國語還有台灣國語。】。這到底是屬於哪一種國語呢?

我拉回思緒。老大哥看了看她女兒的嬌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繼續說,【可我也對台灣有貢獻喔。在台灣,我當了三十年無線電,那可是每天整整十二個小時坐在電台上,每天將耳機裡的DI DI DA DA忠實地記錄。如果我偷懶,也沒人知道,但是,錯太多,譯電人員就翻譯不出來,就要不到情報。這也是為什麼,民國五十九年我會被國防部推薦給中華民國漢城大使館,再將所抄錄的DI DI DA DA轉給美國大使館。】

我說,【那為何需要到韓國呢?】

他說,【在台灣,只能聽到南華北,華中,華南,但是到了漢城,就可以聽到北華北,東北,蘇聯的海森威,西伯利亞等地區。而我到了曼谷,就可以西藏,西康等區域。我只是聽到甚麼的DI DI DA DA,就同時敲鍵,紀錄甚麼的DI DI DA DA的無名英雄。但是我這無名英雄是不知道做了什麼貢獻,因為譯電的有另外譯電的人,除非共產黨那邊的人是用明碼在傳遞。】。

【有時候,譯電的人也會跟我講些與機密無關的譯電內容。所以我們都知道共產黨在三反五反,人民公社.....與文化大革命時那些恐怖的清算鬥爭。所以,我好慶幸我到了台灣來,台灣國民黨有白色恐怖,也有迫害人權,但是,內幕看多了,怕了,如果必須作一選擇,我還是相信國民黨。】

我說,有時候也會用明碼嗎?老大哥說,{也會喔。我印象最深的是,在曼谷時,我監聽到一則明碼,翻譯出來是,【到西藏這鬼地方的高山上呆了十年終於可以回家了。】。當下我就在想,我到了台灣可是已經二十年了,身子養壯了,體重已經到了六十公斤了。在湖北的話,捱得過清算鬥爭嗎?}。

他接著說,【您府上是哪裡?】

我說,【不敢不敢,我居住在九份。】

他眼睛隨之一亮。說,【那可是金瓜石旁邊啊。我東北,許多五十二軍與青年軍同袍,退伍後都到金瓜石的台金公司工作,我還去看過他們好幾回。我為什會選擇到台灣來,除了不喜歡共產黨之外,就是因為金瓜石與九份的原因。】

{我爸爸抗戰前後,長年在外奔走作生意。見多識廣,很認得許多當時被當作日本人的台灣人。知道,台灣有產黃金,很少餓死人的寶地。所以常常向我提起【一天一夜瓜籽金】,這句湖北家鄉話。被政府徵兵的前一個月,爸爸要出門外地作生意的時候說,現在貪官汙吏多,物價一直漲,紙鈔成廢紙,又要回復到【銀本位】了,如果有機會就到台灣去走走,那裡【一天一夜瓜子金】,黃金多到只要下坑,就有可能一天之內,可以挖到像個南瓜大的黃金,餓不死人的,人又守法善良。}。

【民國三十八年五,六月間我在【中】字號艦上,將一個袁大頭放在籃子垂釣下去岸上,心裡砰砰地跳,那可是很大的錢哪?台灣小販會不會搶了就跑?沒想到,他還給我兩串那麼多的香蕉。我在外當兵已經兩三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錢離手那麼遠,還可以換成食物。三天只吃了一個麵疙瘩,手上還有紅燙傷的我,好高興。當【中】字號船艦上的管事弟兄告訴我港的東方矗立的是基隆山我就一陣興奮,我知道,我來到寶地了。退伍前,都在狹小的無線電視裡戴耳機,敲鍵盤,很少有機會到台灣各地走走。這一二十年,才發現台灣好美。最近要搬家了,心裡想,子女的領域,不在經史子集,所以就將藏書給割愛了。】

他的口音好重,雖然我聽得懂百分之八九十,可是,偶而,還是需要她女兒為我翻譯。我在想,他可能是因為大半生都待在無線電室的關係吧?

不能再聊了。用完餐,很快地就收好了書。真是的,收書十分鍾,聊天聊了快四個鐘頭。將拖鞋放好,地板似乎不那麼冷了。我再看一下牆壁上那副【忠孝傳家】的對聯,寫得真是蒼勁,老大哥很得意地說,那是他今年開春的試筆。他說,【我不曾站過衛哨兵。孝,我是沒盡到,但是在枯寂的電報室,我的耳朵與雙手為國家聽了也敲了快四十年的DI DI DA DA。】。

向他們兩位鞠躬,互道再見。回到九份已是下午四點三十分。四位同業與東北來轉定居日本的作家,也等候多時了。真是很抱歉。他們還有行程要趕,也沒多餘的時間,好讓我請教這位五十多歲的東北作家,他的父母親可曾對東北戰役有何回憶?

打字打到這裡,順便翻了翻趙家驤將軍的詩文集。其中,有一首【風雨夜巡馬山壘】說;

萬頃波濤萬馬聲
聲聲都作不平鳴
舉頭但見天如墨
百尺巖灘立一兵

馬山?應該就是天下第一哨的金門馬山觀測站吧?那是何等動人的景象呢?那兵,不就是台灣的無名英雄嗎?我想,經常一天十二小時,獨守電報室的這位老大哥不就是我們國家最前線的衛哨兵嗎?當年的他熟稔無線電,正是共產黨所要的專業人才吧?他選擇來到台灣,讓我這九份人也覺得好驕傲,【一天一夜瓜子金】說的可是我們這裡。


即將拆除的台北市台鐵宿舍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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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隱私,姓名,縣份保留;那位某某叔的姓名也是。

謝謝喬書友提供意見。

謝謝這位老大哥與他的女兒。闔家平安。喜悅順心。

樂伯於九份樂伯二手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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