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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嚴酷歲月裡的伴侶,

我的老態龍鍾的親人!

你獨自在偏僻的松林深處

久久地等著我的來臨。

你在自己堂屋的窗下

像守衛的崗哨,暗自傷心,

在那滿是皺褶的手裡,

你不時停下你的織針。.......。(普希金詩選。給奶娘。桂冠出版)

愛書人說:

50年前,這邊還叫做上崙,對岸稱為湳子坑。小溪兩側都是稻田,插秧時水光映照白雲,收割前則是稻穗金黃。田埂錯縱延伸,將平野拉扯成不齊整的棋盤,遠遠沿著山坡而上,換成一級級以石頭砌成的梯田,直到紅界線。南方來的大河河水奔向西北。濕地綿延,為這個山城豁開了天空,初冬和入夏,候鳥一群群人字形來去。小溪在哪裡注入那條大河?童年時,那是遙遠的世界,並不知道。也沒做過離開的夢,即便橫跨大河的鐵道橋,火車濃濃的煤煙,隆隆的行進聲,沒有高樓阻擋,遠遠可以見和聽到。

老街緊臨河的北側延伸,大約100公尺。我家就在老街背後,一座長長磚窯,很像是課本中總統府的外貌,只是高聳煙囪移到左側,就在我家的右前方。老街無法拓寬而沒落了,30年後,反而在我老家門前興建了省道支線的四線道。這條溪,對我們小孩來說是寬廣的護城河。我那第二個阿公說,台灣許多地方都被叫做~崙,高地的意思。常帶著我走這條小溪墘,說起了清朝林爽文事件,漢人侵略平埔族和高山族,漳泉械鬥和日本兵占領等等一代代相傳的地方舊事,可以俯瞰南岸,許多爭鬥在這裡發生。

這條小溪裡的魚蝦和白鷺鷥是每天上演的卡通動漫,當年橋很少,要走去對岸和朋友講話都要繞很遠的路。隔著水面都能彼此對談,可是,總是沒有彼此一起跳繩,跳房子來得沒距離吧?說很遠,也不過是一個小地瓜烤熟的時間就能走到了。農家子女總是有做不完的家事,怎能花很長的時間行走?於是,幾位要好的小學同學們共同的心願那就是:以後長大有錢了,就集資蓋一座橋,竹筒做的,木板搭的都好,水泥橋那是奢想,但也很希望。

最要好的同學,國小,國中,高中讀同一個班級。讀高中,我們兩個是唯一按照學校要求,剪西瓜頭,裙子保持在校規規定的膝蓋下沿20公分。教官問全班,你們最崇拜最誰?我搶先舉手回答是楊麗花,而不是那年代的標準答案,蔣公或是蔣總統,也不是秦祥林,林青霞。鄉下沒有育樂場所,童年,阿嬤和阿公經常帶我去那個土地公廟看歌仔戲,電視上楊麗花正流行。我們就讀的國中距離我們村莊大約5公里。早上在村口等車。眷村有些國中生就很剽悍,他們總是很自然先上車,而我們也,不管男生還是女生,傻傻地遵守這潛規則。但是偏遠孩子也是有機巧的。搭公路局,距離學校大約1小時20分鐘。常塞車。即便是提早在8點前抵達了,我們還是會晃到8點30分才走進校門,避免往後被剝奪了這自由時光。那是繁華的大城。我們口袋都沒錢,下午4點半走出校門口都很餓了。等車的地方剛好是三商巧福。牛肉麵的味道經常從冷氣房的門口飄逸出來。我和那位要好同學,立下志願說,以後買下這家店,好好吃個夠。

對岸溪埔地才是我的每日盼望的。一座土地公廟就在溪墘上。都市寸土寸金,鄉村更是。除了廟地和自家門口稻埕,有地就會栽種或是農用,小孩能玩的就剩下馬路了。這座土地公祠,等於我年少時鄉鎮的媽祖廟,累積了無數繁榮興盛的回憶。馬路跟雞腸子一樣細,泥土地面而且圍繞著竹子或是果樹,也沒什可以盡情放肆的空間。還是土地公廟才能盡興玩。就像台灣一般地區,都市計畫了,只有廟宇很少被剷除,這座土地公祠還在。那時候農村根本不時行電話,來就自然有玩伴。慶典節日,就很鬧熱。這在我村人心中是很神聖的。當我跟我老媽說:土地公仔。穿著言談走在時代尖端的她會正色地說:土地公就土地公,甚麼土地公仔?歌仔戲,布袋戲,傀儡戲等等都有,兜售的糖果點心更是不少。我媽媽為了養家,開了雜貨店,但我還是喜歡來這裡垂涎著五彩繽紛的吃食,烤魷魚乾,棉花糖,糖葫蘆等等。我的小學同學們,50年後還是經常閒坐在這裡談散,也不用撥手機約,就爾偶可以看見他們。

甚麼是紅界線?我第二個阿公說,因為地勢稍高於這個廣大平原,像是歌仔戲戲台矗立在平地上。國民政府徵收了大約50甲的山坡地,建成了軍營。無形的界線內禁止建築和開發。清明節掃墓,我們本地人都還要憑著身分證或是戶口名簿才能進入。允許點香,不可以燒金紙和放鞭炮。我的阿嬤說:祖先收不到紙錢,沒辦法在陰間佈施或打點地府,有些人家的後代才會不被保佑而遭受劫難。這個軍營前幾年解編了。當我15歲後本村成了半工業化區,魚蝦青蛙蟬白鷺鷥和紫嘯鶇等等都不見了。但是,紅界線內還是可以看得到。

有一座山,是我們上崙,......湳仔坑等等周圍村莊的公山。很多先人墳墓葬在這裡。兩百多年來這是沒甚麼土地所有權的。風水師相準,又剛好有空地就可以下葬。幾年過了,撿金了,將骨殖焚燒後放進此地的家族風水塔間,毀棄墓碑,讓下一位使用。年年那時,我們就像毛蟹返山一樣,來到這座公山。這公山非常遼闊,限建導致林木生長,和,阿媽的身分地位在家族備受冷落,又加上我那第一個阿公在我爸爸8歲時就過世,沒人可以帶領我們去掃墓,於是,開發上崙祖的墳塋找不到。10年前解編,開放原始地主後代使用。一位地主開闢私人產業道路時。砍掉樹林雜草,出現了一座道光12年的墳墓,輾轉訪知,問到我們家裡來,才曉得祖墳在那裏。也牽扯出一段我第一位阿公和阿嬤的故事。

農村之外同時也是煤礦區。農作不忙時,許多本庄叔伯下坑挖煤,嬸姨們從事坑外諸如洗煤,選煤等等工作。這是很大的煤坑,也曾經發生超大型煤礦災變,導致不少人死亡。在我國小畢業後,許多原住民形成聚落,大約40戶吧。都是以木板,塑膠板簡易搭建而成的工寮,那是比漢人礦工更難以想像的艱辛。

這廣大農村,是屬於散村型態,而且是以家族為分支村落名稱。於是,張厝,劉厝,李厝,江厝等等成了地名。幾乎都是瓦片當屋頂形式的三合院,兩到三層護龍的大戶人家。民國50年代,族長權威大部分已然崩壞,不再一言九鼎,三合院裡,幾乎是分爨而食。台灣農家專心務農,有些並不注重子女識字和教育,這不只造成小學同學往後的命運,也立即影響我父執輩。那時,每個三合院所形成的聚落,幾乎都有賭博間。對我來說,那是恐怖的記憶。

我們的小學,就在平原的正中央。每個年級有5班。有軍營,有眷村。本校學生的本省和外省子弟比例大約是1比4。每個班級軍公教家庭佔了大約3分之1.可是呢,我們班級是第五班,50個人中,沒有外省和軍公教子弟,全是農夫,礦工,磚窯工廠,手做人,行走小販商,南部來的工廠工人。為何如此編班?這是個謎。教室不是在學校主棟群,而是在最邊邊的日式矮平房,黑瓦,木頭牆,六盞20燭日光燈,經常壞掉3盞。地震時搖晃得很厲害,好像是得了矽肺症的瘦弱老礦工,在颱風天中庭院中站立,亭子腳斑駁的柱子滿是傷痕得像是老農夫龜裂的臉。

幾乎沒有家長來參加家長會,或是,來學校要求老師,主任或是校長該如何配合。然而,老師是外省籍。從小三教我們到小六。影響我和許多同學一生。他常說小故事給我們聽。其中有一則是如是說:每個人背後都有三盞燈。有一個人突然有一天,滅了一盞,他媽媽從後面看到了,就說,你是不是做了壞事,才會不如往日的明亮。深深影響我們。那就是我們別以為沒人知道就做壞事。我和我最要好的同學打過一次架,老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同學,說:一個任性,一個倔強。

同學們在家裡總是有做不完的勞動,學校,反而成為最快樂的天堂。同時,出身都是貧困家庭,倒形成了沒有隔閡的向心力。前天還到南投舉辦同學會。一台遊覽車坐了34個人。只是,家庭不注重教育,而且太過底層,有幾位國小,國中一畢業,就經常出入派出所,少年監獄和成人監獄。那是社會低階人的悲哀。

(愛書人說到這裡,眼神頓時凝重。彷彿,沒拉上同學們一把,是她的錯。我們有了幾秒鐘的靜默。那是很難言喻的不捨。讓我想起了{地貌的背後雷驤繪日記}裡頭雷驤畫家所說的:{{今回,我重臨幼小時代居住過的嘉義市。小學五年級時,新生路,當時是以悔過重生為意旨的,而今已是市中心幹道。記憶中,每晨總會見到囚犯兩人一組,用細鐵鍊拴住彼此腰間,約莫一公尺半距離,他們相互約束。一體寬大的囚衣,光青的頭皮,底下則是赤腳。有時就在附近勞動。不知道為什麼,年少時代的我,每當見到別人陷在羞辱中,自己總覺得羞慚,彷彿錯在我。所以,上學沿著圳邊見到這樣的囚犯行列,就自動停止與同伴交談,且默默低下頭,快步走離開這令人難堪的場景。那些囚犯都很年輕,每個人面上有一股抑鬱之氣,大約長久沒見到陽光而白皙著,加上整潔的囚衣,總讓我覺得他們斯文善良無比,必定有甚麼冤情的樣子。{怎麼啦?}同學之一恰好是地方法院院長的兒子,每見我異樣的表情,都會爽朗地提醒我:{他們不過是些竊賊壞蛋而已。}}((元尊文化,1998年初版))。 

都市計畫後,本地有許多田地翻身成為建地。但是,許多市地新規劃前就被有力人士和預先知情的,議員和官員低價買走,或是,規劃公布後賣出。因為三七五減租取得的田地也都守不住。 陷入賭博等等的深淵,最終有些還是貧困至今。 這是我那農村的現象。 

我爸爸也是走過賭博歲月,幸好,中年後就改了,捨不得再浪費任何錢。我那爸爸,現此時,還是遵守傳統。從我讀小學起,不進入我的房間,與我在屋內的通道相對而來,必定,轉身面向牆壁,讓我先通過。 沒錯,這是大家族留下來的禮儀。同時,每個人在三合院的廂房講話必定很大聲,為的是自清與自重,表示沒有在講甚麼是非等悄悄話。

他今年80歲。對我來說,小時候最害怕的事情都是跟爸爸有關。跟其他部分的男人一樣,白天的工作一件都不會少出力,但是晚上就賭我又是長女。媽媽常帶著我走過水圳路,田埂路,彎過竹林或是蓮霧,文旦樹底下,到劉厝,張厝,江厝等等小村落找爸爸。很害怕那黑暗樹蔭。媽媽教我,要念南無阿彌陀佛。當時認為念了就不怕,如今想來,那是因為媽媽就在我背後讓我壯膽。走進了各處的三合院。這劉厝找不到,還得繼續到下一個江厝。每厝的距離,不是直線,而是好幾百公尺的彎路。狗兒也都不會叫,畢竟抓賭抓到熟識了。一進去,我老媽不是哀求的,而是大聲痛罵,連其他賭友也罵;罵沒責任感,罵不養家,罵沒天良爸爸從來不敢回嘴 。甚至,媽媽還會抖落天九牌,骰子,麻將,象棋等等各種桌上賭具。

小六那一年,我一進去,就看到主持賭局者是我同學的爸爸,正很尷尬地勸我老媽說阿嫂別這這樣,阿嫂別這樣,歹看面。而他身邊站著的正是我國小同學。那天直到畢業,我好緊張,失眠了三天,很怕那位同學說出我老媽去亂賭場的見笑事。五十年過去了,前幾天同學會,才問我那位同學,他說他記得那件事,也是怕我說出去,有那樣老爸,臉都丟光了,他老爸在當賭場被同學媽媽亂。

爸爸無法收手。媽媽常跑回外婆家。而我就和四個妹妹們被爸帶著,一起走到外婆家。爸爸在外頭等著。我和四個妹妹被爸爸推進去勸媽媽回家。媽媽就把我們攆出來。爸爸又把我們送進屋內勸。外公被日本政府徵調到南洋,沒回來,外婆家可以說是身為長女的媽媽一手幫抬起的,外婆也不敢勸她。

讀小學時,最怕離緣兩個字。這裡個字是中國字卻是台灣話,我也不懂。但是知道這是很不吉祥的字。媽媽常常在阿媽,外婆和爸爸面前提起,伴隨著吼罵聲。我們幾個孩子就會很緊張。而阿媽也是無法勸阻媽媽,畢竟是自己的兒子不對。

阿媽是敢愛敢恨的那款的吧?養女出身。養女,在日據時代是沒有社會地位的。而且家境是很不好的佃農身份。阿公已經有一位童養媳當作他的配偶。感情很不好吧?還是忘不了法律上和情感上都是兄妹?所致都沒有生育。遇見了阿媽,驚為天人。就成了外室。阿公毅然與元配離緣。但是阿媽很不被阿公一家人諒解和接受。這也不能怪,畢竟,元配本身也是姑婆們的沒有血緣的姊妹,是與他們一起長大的。

阿媽和阿公在戶籍上正式成為夫妻,但還是進不了家門。於是,搬出來住。這在大家族還沒解體的日據時代,等於一種逐出家門的隱喻。

阿公的祖父,是滿清政府時代最後一屆考取的秀才。可以說是本地的沒落的名望家族。連著三代單傳,阿公是獨子,被寄予很大希望,可以重振家聲,雖然同樣淪為佃農,夫家依然輕視阿媽家庭。

更不幸的是,生了三個孩子的第九年,生為長子的爸爸8歲那年,阿公生病過世了,過世前,恰好是日本投降之前的艱困年代。阿嬤獨自挑起照顧三個兒子的重擔。繼續耕種租。整地,除草,施肥,收割都是自己來,或者是與鄰田合作。

女人當男人用,夜半,還要巡田水確保水圳水滾進田裡,很容易被欺負。光復後,法治不彰,搶水是件大事情。收割所得,三分之二是要上繳給田主,剩下的才是自己,這還得繳租稅,水費,農會費等等。民國37年那年,鄰居們說,光一個女人容易被欺負,不如再嫁吧?作田,養家才有個幫手。於是,經由介紹,與第二個阿公結婚。

(清朝陳文述有一首詩插秧女:。{朝見插秧女,暮見插秧女。.....水淺愁秧枯,水深怕秧腐。.....}當時阿嬤不只早晚在田裡,入夜了,還要守候水源,這點,讓愛書人不捨地回憶阿嬤所說的過往。)

爸爸很不能接受,跟他就不說話。

第二阿公上過私人的漢學堂,在皇民化政策施行前。吟詩作對都可以。是煤礦工,擔任的是挖煤。當我國小時,常帶著我到土地公廟看戲,買些吃食給我。當他年老,一口氣常喘不過來。帶他去檢查。果然肺部有黑斑斑點。醫生說是矽肺症。政府有發放慰問金給染病的退休礦工,要進一步診斷,再向政府送報告。他說,就讓比他嚴重的工友去申請吧,我算是狀況好的,我不想。

(蔡富灃先生在{到橋仔拜訪花甲詩人}一詩中:{聽說你是討海的\一位詩人\我迢迢前來拜訪探問\關於寫詩這條路\你說自己只有國小畢業\不是正統,幾分靦腆\卻得意那年考了六百分\校長讓全校學生脫帽\向你致敬\你還說了,你的父親\橋仔公認的美男子\拿了伊五先生的介紹信\到福州不讀書卻跑去遊蕩\結識賭技通天的賭神\花光了錢才回來\博得了一個野雞的稱號\你說,這一生從沒離開過橋仔\卻在二十四史資治通鑑和史記\穿梭了好幾回\海盜和傳奇都已湮遠\幸好老人家中\還被你挖出不少的遺跡\蔡牽的命\你笑得那麼燦爛\非關一生\那是捕不到魚的人被嘲笑的\慣用語,只有橋仔\找得到昔日的繁華\....。}。似乎,這位第二阿公也是這樣非凡人物,被愛書人稱頌著。)(碧海連天-散落閩江口的珍珠。文史哲出版社。2016年11月出版)

民國39年三七五減租等等政策後,自耕佃農變成了地主。阿媽因此擁有一塊田地。然而台灣農業逐漸崩壞,日子還是很不好過。更不幸的是,二叔得了肝病。他常常獨自使用特別碗盤。阿媽從來不罵我的。有一次,大約是四歲。我只是調皮。拿起二叔的盤子裝飯。阿媽就很生氣地撥開我的手。過了一陣子,有人對阿媽說,第二的要走了,要不要讓我過繼成為他的女兒,免得他無後,同時,過繼,讓他開心,臨時要找人也不容易,不如就找我了。

我爸爸是跟著我阿媽姓的,而二叔,三叔卻是跟著我阿公。我的姓就和我四個妹妹不同。

我對二叔的印象是他經常躺在閣樓或是躺椅上。我後來很怕經過閣樓,總擔心有甚麼靈魂。他也常躺在稻埕上休養。我常常坐在他旁邊玩耍,當我沒聽到賣麥芽糖,餅乾的行走小販叔叔叫賣的玲瓏璇聲時,二叔會提醒我,並且給五角去買。那是很大圓了。三叔就很不幸,當兵時賭博,吃藥而過世。三嬸很堅強,維持了他自己的家。

阿媽認為,相命師命名不在行。為麼呢,為我爸爸取名叫做華惟。結果只有他一個人繁榮,兩個小的就早逝了。

阿媽是91歲過世的,2005年。每次地震想到都是阿媽,她過世後,我還是一樣趕緊找阿嬤,因為阿媽很怕地震。我是長孫女,從小到嫁人前,就單獨陪阿嬤睡覺。那是八腳的大眠床。總是會先幫我搧風或是幫我抓後背,好讓我入睡。當我8歲,存了5塊錢,我在老街的山東人的饅頭伯,買了一個肉包子給阿媽,因為我吃過一次,是第二阿公買給我的,那是奢侈品,也希望阿媽開心。阿嬤高興得逢人便說。阿媽長年養了7到8頭豬。我和阿媽挨家挨戶去挑剩菜剩飯,撿菜葉。賣豬時,阿媽就會偷偷幫我買手表,洋裝,飾品之類的。她是91歲過世的。過世前跟我爸爸說,我是軟弱的,沒有處事能力。要我爸爸趕緊為我過繼爸爸和三叔撿金,然後放進靈骨塔。阿媽一生都是為子女的。但是跟媽媽關係不好,有婆媳問題。

第一個阿公的元配和阿公離緣後卻生了兩個。這種被欺壓影響到爸爸吧?爸爸被認為軟弱。但爸爸還是家庭核心。因為軟弱,我們姊妹們不敢為非作歹,怕讓爸爸操心。阿公的元配生了兩個孩子。當我讀國中,元配的第二個兒子要求爸爸給房地產,說爸爸沒有權利繼承祖厝,否則要對他不利。那是大約60坪地,那時陣,頂多值個10萬元,但也足夠到鎮裡買間3樓30坪公寓,爸爸叫了許多換帖來助陣。一屋子站和坐滿滿。他和換帖們等著時,點菸的手會發抖,火柴那星火總是對不準菸頭。元配的二兒子說爸爸沒資格繼承。姑婆祖與元配等於是姊妹,跟著對方一起來,站在他們那一邊。後來一個長者分配。一人一半。賣掉也花掉。幾手後,現在是電梯大樓。

阿媽可能自卑吧?也不敢跟媽媽力爭。自己的兒子又好賭,她也實在無法說甚麼。媽媽是個大姐頭。為了養家,帶著五個女兒包檳榔賣,開雜貨店,做粿賣,賣青菜,賣水果,賣豬肉,甚麼能賺錢的生意都嚐試。雜貨店就是我們五個女兒看店。只要我們犯了錯,在店裡媽媽就開罵,根本不管客人在不在場。我們也很會過生活。經常是五個姊妹輪流一人顧店,其他四人在後院打羽毛球,跳繩等等。有客人來了再跑出來。我們最愛喝汽水,最盼望的是,送來一箱箱的瓶子中有瓶口破裂的,那,可以退換,我們就可以免費享用。

媽媽喜歡塗著濃口紅,那是她的正字標記。雜貨店有個黑板。我們老家附近,工廠開始興盛起來。外鄉人北上,可以說,都是窮到口袋沒有隔夜糧。我媽媽也不怕他們,就讓他們報個添財,德發,招弟,來好等等男男女女的名字,就可以在黑板上擠上一個地位,開始賒帳拿東西。沒地方住的,借住幾晚,也沒問題。索性,乾脆提供了一間房間當通鋪間,租給他們落腳,有錢租房子了再搬出去,算是背包客民宿的先鋒吧?到了隔月領薪水了,他們就會自動來銷帳,然後繼續欠,黑板上再寫上姓名。從來沒有呆帳發生。那時,工人們簡腸凹肚,寄錢回南部給大家族。我們常將棉被拿到磚窯{退磚}時披掛,這比烘乾機有效,那棉被是乾乾舒舒,很柔軟,這彷彿是,工人們來還款時,常表現出來的溫暖神情與嘴角,好像我媽媽幫了很大的忙。

媽媽是很強悍的。附近的小混混們都叫她某某姐仔。她也認了許多乾弟弟。南部來的工人,或是寄住我家,被找麻煩了,媽媽就會出面。只要是爸爸正當事媽媽都會支持。爸爸喜歡交朋友換帖。她就獨自一人,我們五姊妹當助手,辦桌,準備了70多人,7,8桌的飯菜請客。自己計算菜量,買菜,烹煮。民國70年之後,我們的生活改善了,兩個堅強的女人之間的婆媳問題也獲得緩解。而且,爸爸很神奇地也不再賭了。掌權的媽媽也很豪氣。比如說,有一年初秋,颱風把對岸的深水坑淹成一片汪洋大海,連稻穗頂尖都看不到,老街也浸水半個人高。我媽媽就煮了一大鍋的鹹稀飯,讓老街裡的山東饅頭伯.....等等住戶們來吃。我們家只要有甚麼颱風天,就是吃這味,可能也是祖上遺俗吧?媽媽是急性子的人。日子一好過了,就世界各地去走,連拉斯維加斯也去。上蒼對她是公平的。她61歲就過世,個性不拖棚,所致,連出國玩也是比快的,才能無憾地走出上崙村看這世界。 

媽媽跟阿媽一樣,再怎麼窮,先生再怎麼欠賭債,她們倒是不約而同地每次出門一定打扮的漂漂亮亮,媽媽穿高跟鞋,洋裝,而阿媽則是旗袍,外罩一件紫色披肩。小學同學們都說媽媽和阿媽很漂亮。媽媽和小學同學互動多,那艷麗口紅和高跟鞋是同學們對她的印象。她們婆媳分別常說,窮只能窮在家裡,不能在外頭被人瞧不起。

當我有一次笑著跟媽媽說:媽,你看阿媽80歲了,頭髮一絲不翹盤在後腦勺,再用細膩黑髮網,打成美麗的髮髻,沒穿旗袍就不上街,而且熱天也罩上披肩,好像是好額人的家庭出身。媽媽說,阿媽愛打扮,是你們做晚輩的福氣,我們要珍惜。媽媽手藝很巧,心思細膩,和她在賭桌上掀桌的剽悍是兩回事。比如說,她會看過城裡最新的流行式樣,暗記,然後畫成圖樣,比例精準地請裁縫師裁製衣裳。

媽媽在六十歲就過世了。過世前,她跟我們說:不要阻擋爸爸再娶,而且要鼓勵她娶比她小20歲的,以後才能照顧你爸爸。沒想到,爸爸幾年後還真的是續弦了比他剛好小20歲的,我們都叫她阿姨,其實只比我大10歲。

我的姑婆逢年過節,還是會到家裡來。雖然早已經搬離開老家了。但晚年,認定我們家是他的老家。爸爸還是會以禮相待,讓媽媽操辦一桌老人家喜愛而且咬得動消化得了的佳餚,離去時再呈上個紅包,直到93歲仙逝止。第二位阿公,阿媽過世後,繼續跟我們過生活直到90歲去世。換句話說,阿嬤和媽媽過世後,第二阿公被爸爸繼續奉養10年。兩個互不說話的男人被命運如此安排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他去世前,爸爸為他在他的故鄉買了一間靈骨塔牌位,並且給了第二阿公的姪女一筆錢,讓他入厝後,每年有祭拜的基金。爸爸和阿公還是不說話,但是,葬禮完全按照第二阿公的願望辦。本村禁止土葬了,大體送進焚化爐那一刻,也沒說話,只是停留幾秒鐘在他那移動的棺木上,彎一深深鞠躬。

那位厲聲恐嚇的二兒子,現此時,在大約1 公里外的李厝的土地公祠看著一個水果攤。就在前幾年,我們搭車到縣立殯儀館為一位家族長者送葬。那位口出惡言者沒來,但是他哥哥也出現了。捻香完畢後,力邀我們父女搭他的車回上崙。爸爸峻拒。堅持要搭公車回家。可能那陰影還在吧?原來,爸爸是有脾氣的,而不是軟弱的,他肩上扛了一個百年家族,當年難免擔憂三代一大家子沒有棲息地。

我們一家五個女兒,都嫁不遠,都還在這個鄉鎮上,三不五時就回來老家。我則是高中畢業後,第一份工作上班的頭一天,人事室還沒準備好我的座位,讓我先坐在當天休假同事座位上。隔天,我還是坐那裡,那位同事看到很納悶。後來,這位同事就是我的先生。結婚後,我們在老家開書店。老家經常維持20到30個人左右的四代同堂。起居室和書店開了一個通道。阿嬤就坐在布簾後。15年後,改裝潢,以因應時代變化。通道改變位置。阿嬤說,這位置改了,我就沒辦法想看你就看得到你。

爸爸和阿姨每天都煮飯菜。我們若是外食,沒吃他們兩準備的,爸爸和阿姨就會不開心。這點和媽媽,阿媽一樣,再忙,心情再不好,都會下廚房為一大家族料理是同個樣。

前天的兩日同學會。那些小時候流鼻涕,長大了刺龍畫鳳,出入監獄的同學,沒聽說過在鄉為惡,或是欺負女人,小孩或是老人家。帶著一身的瘢痕和病,和他們妻子也都參加,他們都退出江湖了。也有一位同學國中畢業後從黑手學徒做起,如今已經是舉國聞名的大老闆。也有少數當了公務員。大部分同學是當基層的勞工,漁民或是做田人。我那位被老師罵是任性的同學,跟我睡同一間旅社房間。沒讓我們的先生一起跟來。

我們最終沒能力建造小橋和買下那間麵店,但,五十年多年後的兩日同學會,發現,在這樣的環境,我和同學們都有個堅韌的媽媽甚至是阿嬤。

(怕耽誤愛書人時間,更何況即將中秋節,不敢多打擾。告別後,走了一趟那條小溪,土地祠,和那排防坡堤。詩人綠蒂先生,2017年6月剛出版{北港溪的黃昏}詩集。開卷詩就是{北港溪的黃昏},同時也登載在2017年4月21日聯合報,謹複製如下:

{小河潺潺

記載著小鎮的繁榮與變遷

映流著童年的顏色與氣味

 

母親重複又重複的叮嚀

已不在故里的碎石路口瞭望

濯足戲水的溪河

已不見清澈見底的魚蝦

防風樹排植成水泥叢林

阻隔了橄欖樹悅耳的蟬鳴

 

媽祖廟縮小了記憶的版圖

不再是兒時嬉遊的樂園

橋上沒有載運甘蔗小火車的氣笛

只有南陽國小的弦歌

與鳳凰木依舊

 

防波堤延得更長

挽不住流逝的波光粼粼

再提升樓層巍岸的高度

也遮不去餘暉透露的感傷

 

每一吋夕光緩緩編綴成

七十餘年歲月的織錦

小漁舟在三級風中

引領視線航向更遠方的蒼茫

 

回眸平溪落日 始覺

我的愛 在風中

我的詩 在風中

人生最後的一段樂章

也在風中迤邐演出})(普音文化出版)(北港溪的黃昏. - 每日一詩)

。。。。。。。。。。。。。。

 

非常感謝愛書人和她的同學。祝福她們闔府平安喜樂中秋節美好,書友們也是~~~

立立二手書店宜蘭到府收購回收買賣我要賣舊書二手書老書中古書日記2017年10月3日中七節前夕。

基於隱私,地和人名與愛書人敘述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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