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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電話.告訴我希望能在下午時刻到新店收書.
 
本來,我幾乎就是當天或者次日到場服務的.
 
一個小時後,我從板橋收書的客人家中,轉到了新店建國路的明德社區.
 
開門的先生,非常儒雅.
 
而她的夫人更是親切.牆壁上,掛著一幅畫,引領我瞻仰。
 
我沒戴上老花眼鏡,沒看清楚落款.只是覺得非常用心,構圖很美的山水畫.
 
大約是七八百本吧.
 
她說爸爸是詩人,作家兼劇作家的某某某。
 
很喜歡收購長輩們讀的書,雖然都會有些破舊與灰塵.
 
我們就邊整理書邊聊作家的生平.
 
不知不覺談了一個小時.
 
他們才說這樣不行,我們還要趕回新竹接小朋友.於是就準備離開.要我自己鎖門.
 
書實在太好了.恭敬地付了酬謝金.他們告訴我開水在哪,窗戶別忘了關,就走人了.
 
已經很習慣愛書人的信任,毫不客氣地就當作自己的家.一本一本地仔細翻閱.一個鐘頭後,他們已經回到新竹,打電話來,笑著說,還在啊?我說令尊的書太好了,一看就給忘了時間.她哈哈大笑說,很高興書交給你來轉給下一位愛書人.
 
這樣是不行的,要快一點.但是說快也是邊看邊收到了晚上七點.
足足花了五個鐘頭才將書整理好,並將有時效性的書送給附近拾荒的阿巴桑,麻煩她們幫忙處理.
 
收書就是這樣,客人急的話,二十分鐘就完成;不急的話,不是聊天就是慢慢看.
 
關好窗戶,拉上窗簾,我才回到倉庫裡來.
 
第三天才將書籍擦刷完畢,意外的是,發現舊書裡有私人物品.趕緊打手機告訴這位小姐.她很高興,並且建議我直接到台北市三民路拜訪他的父親.
 
這機緣真是好,這位小姐與先生那麼禮貌又如此尊敬他的父親;這是哪一款的家風呢?而我可以說是看這位作家的戲劇長大的;而他從民國四十三年起,幾乎一年出一本書;才學與才華真是好;而更重要的是,他是民國三十五年就來到台灣工作.應該經歷過228事件,何不聽聽他,來台第一代的一手目擊?當然,最重要的是,一個作家,可以寫五十幾本書,他應當有兩三萬本庫存的參考書與簽贈書.屆時,央求他讓我開開眼界,搞不好有一些特殊的書可以瞻仰一番.
 
於是,打電話給一位老書蟲,當然,我怕他期望太高,對他說,只是要去聊聊天.
 
可惜,這位老書蟲的時間與這位作家無法配合.而且沒有他的手機號碼,因此只好第二天,獨自一人前往.
 
早上九點來到三民路.
 
這位作家看起來年輕又健康,我很懷疑他已經是82歲了.
 
為我泡了一杯茶.
 
好高興收下我呈交給他屬於他的私人物品.
 
開頭,我就說,您與台灣真有緣,您八歲那一年,就在柳州市郊區的雞喇酒精廠與台灣技師蔡先生合唱中華民國的國歌.
 
他好驚訝,回憶起,七七事變那一年之後,為了供應全中國戰時所需的酒精,全廠陷入忙碌之中.但是,有一天的晚上,廠長鄔先生宴請吳先生的父親與那位蔡總技師.席間,異常沉寂,大人們只是喝著酒.嬉鬧慣了的小孩們也不敢出聲.用完餐後,蔡總技師領著廠長女兒鄔玉蘭,自己的兒子蔡凱弟以及他,立正站好,唱起國歌.唱後,三個大人竟然抱頭痛哭.回家後,他父親告訴他,台灣本來是中國領土,甲午戰爭割讓給日本人.如今中國全面抵抗日本,因此,旅居應聘的日本人與台灣人必須全面遣返原籍.
 
似乎有些感傷與回憶,他說,他民國三十五年來到台灣後,還曾與蔡總技師一家人見面.
 
我問了一個蠢問題.抗戰還需要酒精嗎?他笑著說,那是消毒用的.沒多久,雞喇酒精廠就被日本空軍炸為平地.你多大了?我回說五十年次.他說,那比我小女兒大兩歲,你們是國泰民安的一代,除了金門馬祖.
 
國泰民安?想想也是.
 
我說,您一生的還真轉折.可能是與台灣有緣吧?十六歲那一年,莆田礪青中學畢業後,獲得了保送仙遊師範學校的機會,卻因錯過了報名日期,日本投降後,輾轉飄洋到台灣.
 
他說,那是幸運.如果我待在大陸那日子就很慘了.我的叔公是日本留學生,曾經當過福建省霞浦縣等縣長.也是故鄉縣議會的議長.大陸淪陷後,共產黨就批鬥他.批鬥完,就以槍直接瞄射腦部.槍決後,鄉裡人,就用木頭仿他的面貌,刻了一個頭形,裝在屍身上,偷偷為叔公下葬.
 
沉默了一會兒.
 
 
我說,那鄉裡人不是太大膽了嗎?他說,叔公很有聲望,縣裡許多人受過他的照顧.地方上曾經分為黑,紅兩村派就像台灣分成藍與綠一般,有一回划龍舟起了大衝突,眼見兩村派就要舉村大械鬥了,幸而叔公出面才消弭.
 
我問說,既然如此,為何還會鬥呢?他說當年共產黨是鬥完富農鬥貧農,更何況當過國民政府的官?越有人望越要鬥.你看,連那小我六歲的弟弟,也被打成黑五類下放到青海省勞改,苦啊,他又作了甚麼呢?
 
來到台灣,的確是很幸運.那又為何來到台灣呢?
 
他說,從小他就被教育,台灣必須從日本人手中收回.好奇;又加上,莆田與仙遊兩縣的興化話很容易學會閩南話.可以說,沒有甚麼語言障礙.就央求二表哥帶他來台灣.
 
我說,那時您是財政部雇員吧?他笑著說,您看過我的書,哈哈.
 
我說,可是有些是您並沒有寫出來
 .
他說,有啦,以下這一段已經寫出來了.
 
他說,民國三十五年來到台灣後,就住在高義閣.高義閣就是現在圓環附近的華南銀行的現址.恰好就在二二八事件發生地點的附近.高義閣在日本時代是台灣與日本人合資的大旅館.光復後,日本人的部分就收歸國有,台灣人部分仍然是歸台灣人.二二八事件的當天,許多人打到高義閣裡來,看是中山裝或者是與台灣人不同髮型的就直接打.還好,他那時才十七歲,很得店老闆呂先生的疼愛,他說呂先生是桃園人.趕緊將他從三樓帶到一樓,他們的榻榻米床下躲藏.那幾天都是由呂先生家人供應餐點.第四天,他就仗著會說閩南話,改變髮型與穿著與呂老闆的兒子到街上看.光復後時,馬路的中間才有柏油或者是水泥鋪陳,兩側都是黃泥砂土.就只見到,血跡從馬路中央向著那兩側流,砂土都染紅了.
 
我說,那是台灣人的血嗎?他說,不是,是外省人.在台北,台灣人後來都是被政府抓到室內或者刑場槍殺,而外省人卻是在馬路上被打被殺死.死了多少人,是沒有苦主可以伸冤的,因為外省人大部分是單身的;比如說,就像我,假設228事件被打死時,又有誰知道呢?解嚴後,台灣的莆田同鄉會,收到許多大陸故鄉的鄉親來信,請求尋找親人,其中,有許多只是說,民國三十六年前到台灣.你想想?這裡有多少人是死在228事件裡?又有誰知道呢?
 
台灣第一位獲得醫學博士,返台時,受到九份臺陽金礦顏欽賢先生與士紳發起熱烈的接待會,就是杜聰明醫學博士.回憶錄裡,曾經回憶到,228事件剛發生時,日本醫學教授,有一回在新竹的火車上,被詢問你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幸而回答是日本人,才沒事.否則不堪設想.
 
嘆口氣,他說,那一次的事件中,辦公室裡的人事主任江先生就被打斷了腿,後來就跛了;一位林姓的同事就沒那麼幸運,而是被活活打死.
 
這時,我才抬起頭來,見到了他母親的遺照,但是不敢多談他母親,怕引起他的傷感.我同時也想起了,幾乎與他同時到台灣的畫家,劉其偉先生,228時在九份旁的金瓜石,受台灣人保護而逃過一劫;曾經在回憶錄裡說,事件後,幾乎所有的外省人都急著離開台灣.
 
我將這個疑問請教他,他說,劉其偉先生這位藝術家我曉得.當時,我如果回大陸多沒面子?你想想?我放在三樓的衣服與行李都被搶光了,甚至,我母親在送行時給我的紀念物也都不見了.光溜溜慘兮兮地回去多丟人?
 
我很疑惑,中外許多的文獻或回憶錄,都說228事件時,本省人只會毆打,並不會搶劫財物.也許是個案吧?當然,也有可能像前述的資料裡所記載的,拿到馬路中央,放火燒了.
 
他說,我的遭遇就是如此.
 
回去多丟人?杜聰明博士在的海上旅行時,曾經詢問同船一位患病嚴重的貧困中國人,是否需要留下遺囑給故鄉親人?這位中國人說,如果病好了我就可以回家鄉,死了,我也不想讓家鄉人曉得.杜博士解讀說,那是中國人的面子問題.打字打到這裡,我才聯想起,是不是,那一代出外打拚的中國人,是不是都是如此硬頸?
 
他又說,當然,過了沒多久,政府74軍到台灣了,大約是七八天左右吧?街頭有許多憲兵站崗,那時,騎單車的本省人,見到憲兵,就趕緊跳下車,彎著腰,鞠著躬,向憲兵敬禮.心裡想,台灣沒事了.更堅定了留下來打拚的心.
 
他說,你知道嗎?日本人,抗戰時,佔領了廈門與福州.就是莆田縣沒有.因此,與台北市來比,相對地繁華.那時,台北市有三分之二是廢墟.連總統府也被炸毀了一大半.台北市鬧區,大概只剩延平北路大稻埕損失較輕.剛到台北心都涼了一半,不過,台北很有趣,晚上騎單車,都會車頭點燃並放一柱粗一點的香,靠著紅紅的火尖,以防相撞. 那時候百廢待興,更不用說路燈了.更絕得是,你會在路上見到男人騎在單車上,而女人在一旁小碎步跑.
 
我問說,那是為什麼?他說,日本人的男尊女卑的文化所影響.剛光復時,女人是沒什麼地位的.
 
不敢耽誤他太久,怕話題扯遠了,就問說,您看,為什麼會發生228事件呢?他又嘆口氣說,中國百年來都是在內憂外患,更何況,八年抗戰打下來,窮到極點.常常見到大陸的阿兵哥,挑著扁擔在路上走,這給台灣百姓很大的訝異.接收人員又很不像話.
 
我問說,怎樣個不像樣?他說,就我所見的來說好了;比如一間日本人與台灣人各半合資的企業.
接收人員就在報告上,將政府應接收的一半,實際上只接收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讓臺灣人佔有,再要求台灣人賄賂.而部隊呢?那時候部隊常常缺伙食費,唉,說給你聽.小菜販辛辛苦苦地肩挑著菜扯著特有的叫賣聲兜售青菜.走過營門口,裡面的阿兵哥叫住了,比一比手勢要買青菜,小販好高興,整擔菜就讓阿兵哥挑了進營區.久久不見出來,又不敢問拿槍的衛兵.而衛兵也一揚頭在娤傻擺威武.小菜販敢進去嗎?你說,這不失人心嗎?
 
好好奇?當時部隊這個樣?那您為何又投考政戰學校第一期的新聞系呢?
 
他挺直腰桿,神情很嚴肅地說,民國三十九年蔣總統復行視事,在一次文告裡說,今天我帶領你們到台灣來,就一定會帶領你們反攻回大陸.沒有反攻前,我會與大家死守台灣.
 
那時,好多人好感動.許多來台離軍的舊軍人,紛紛返回部隊報到.社會上洋溢著從軍風潮.我也不例外.跟著大家哭了.同辦公室與我同樣二十歲出頭的三位同事,一致認為,當公務員不如當兵來得直接救國.只是,沒想到,三位陳,簡與江姓三位好友都落榜,只有我上了.
 
我說,您的程度好啊,那是當然的,您是祖父私塾裡的得意門生,而且您還將您叔公書架裡的藏書,全給偷讀完了.
 
他不好意思地說,哪是喔,我那幾位同事的才情才是好.我就是運氣好而已.
 
說到運氣好,我想起了他的同鄉前輩有一位林秀欒將軍,當時是威勢震一方的警備總部的第二處長.我問說,他很幸運,獲得蔣總統的信任.那您怎麼看待,他在228事件後的處理工作呢?為何清鄉時,會抓了那麼多台灣人,之後也抓了許多外省人?
 
他說,如果不是林將軍,會死更多人.林將軍曾經向我說.228事件後,他放了不少人.
 
我將毀譽參半的學者與當事人的看法,說給作家聽.他有點急地說,你想,政府怎麼會對台灣人有沒有參加228事件,搞得清楚?除了有名望的仕紳,其他都是密報的居多.有時候,甚至是兩方互相密報.可以說,許多是因為利害衝突而假借情治單位在整對方.否則,政府到哪裡抓人呢?林將軍,當時也是常常面臨這種狀況,能放的就放,但是畢竟他也是軍人,以服從為天職,有的只好先抓來東本願寺.林將軍說,有許多被放的人,常常來向他致謝.
 
關於這一點,我不敢再說,的確,有許多回憶錄說,是被人密報:但是,也有小部分敘述說,是被逼迫提供名單.畢竟,我只是來請他就他所知來做回憶.
 
這時,他的夫人坐在輪椅上由菲律賓朋友推回來.他趕緊起身,很溫暖地說,太陽大嗎?身體好些了嗎?
 
我不敢耽誤他的日常作息,畢竟也請教快小半天了.我說改天再來拜訪他.他說也好,待會我還要陪我內人去買菜.說著,就帶我到他書房,我好驚訝,怎麼只有五櫃書?跟我滿坑滿谷的經驗大大不同;可能是我的失望表情寫在臉上,他說,去年我才捐了一大卡車的書給新店圖書館.你前幾天收的書,都是我特別留下來的,最近因為女婿要使用舊家,才請你處理的.子女的領域不在這裡,不如早點處理,才不會擾了他們.而我新店住久了,應該回饋一二.
 
原來如此,這時,我才仔細端詳的家,好是整潔,真不像一位著作早已等身的作家.
 
瞧著瞧著,他竟然掃落五十本左右的書,我說,那不行,這都是您挑選又挑選,留下來的愛書.
 
他說,總不能讓你空手而返.
 
我說,哪會,更何況我早在民國六十三年時,就從您的電影中,學到了從軍報國的重要性.只可惜,陸軍官校體檢時,說我有鼻竇炎,不能報考.
 
他笑開懷地說,愛國,在每個崗位都可以.你們這一代真是國泰民安,真希望,台灣不會再戰爭了.我在莆田故鄉只待了八,九年,在台灣卻超過六十年.希望那些悲劇,無論是台灣或者是大陸,不要再有228事件或者是共產黨的清算鬥爭.上一代的恩怨就讓它成為歷史,不要再發生在下一代.我的大女婿也是台灣人;高義閣的呂先生,我到現在還感念.
 
我說,我學淺.改天請一位年輕作家某某某來向您請教藝文方面.他好高興,說,那位我知道.今天沒有什麼書好讓您帶走,改天我會介紹某某某作家將書交給你處理.
 
我聽到了,好高興.說,那位作家我很景仰.
 
看樣子,又有故事可聽了.只是,希望別那麼殘酷與酸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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