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份五番坑(九份五號坑)

九份五番坑坑口以及我的帽子。前方有土尾堆

六番坑遺址(六號坑)之一



金瓜石水圳路,通往金瓜石十三層的快速道路


(金瓜石水圳路所經過)

九份四番坑坑口(九份四號坑)

通往九份四番坑的福隆宮石碑。由九份樂伯二手書店往上走。

90歲的大姊,照例在店內招呼客人,端碗盤。
天兔颱風在南台灣上空解散,大姊跟我說,好佳哉。
請教大姊,颱風來時,童年時的大溪會不會很恐怖?
大溪,大姊的讀音是tuā-khe,而不是桃園市大溪區的Tāi-khe。
那是宜蘭縣頭城鎮的大溪。
大姊指點,草厝是在大溪的海邊,大溪火車站靠海那一面。
光復的前和後,颱風或是下尾冬天北風透,若是海湧大,就會衝進來草厝內,約略仔五歲囝仔高。
海湧開始變面的時陣,大哥就會背著,牽著弟妹們,往大溪火車站的靠山那一邊大步走,敢若是打火仔。
怕弟妹們跟著家裡破爛的碗箸流到大海。
直到政府蓋了防坡堤,才不會淹水。
靠山那一邊有自家種山的草寮。大溪火車頭的前驛和後驛,有一小塊,我們家族的地。
鹹分重,連番薯都長得小小顆。
種的是茅草和土豆。
爸爸是划船仔人,媽媽過世後,我被出養到九份仔礦山,當我懂事後,還是經常回到大溪,幫忙拔起土豆。
土豆薅起來後,敲掉泥土,再將土豆捻落來,放進桶子裡;莖葉曬乾後可以給牛吃,通常都是送給有飼牛的人家。
茅草hm̂-tsháu就是用來崁厝頂的,厝頂每年都要添新的茅草。
你問我,九份沒有生產土豆,魚,我會慣習九份仔的飯菜?
我跟你獎,光復前後,手面趁吃的人家,普遍來講,窮赤到吃不飽,哪會嫌料理跟食物的不共款?
爸爸掠魚,有抓到也就趕緊賣掉,交稅金,借款,付清柑仔店的欠賬都不夠。
大溪一年四季捕的魚種都不一樣。但是,罕得見到爸爸有帶甚麼白帶魚,小卷,飛烏,烏仔魚,甚至是連下雜魚都沒有。
這款家庭的孩子,看著爸爸的骨力,比較合齊和打拚。
我雖然被出養,但是紅白事,都還是會出力。
前幾年,政府徵收我們的山坡地,竟然,大哥的子女們無條件送了十幾萬給我。
真真正很感心,法律上,我是養父母的戶口,徵收,根本就無免我頓印仔。
2024年11月17星期日筆記於九份樂伯二手書店。非常感謝耆老女士。
吉田修一作家在【路】長篇小說提到,日本時代末期,勝一郎想起自己也去過呂耀宗同學家裡吃過好幾次飯,可是卻無法適應加了台灣特有西料的湯。只是,這些小小的不協調都不持久。每個家庭都會有不同的生活習慣,但是,從來沒意識到,這是日本和台灣這麼大的議題。(頁100。聯經。)
的確,大姊的原生與養父母家,都是匱乏到沒有這個食物轉換的困難,是我無法想像的貧窮。
(以下是前次的請教的筆記。)
九十歲大姊指點,十一歲開始抾(khioh)金仔,撿到最大的一顆是一兩八;十多年後改洗金子,又十年,改當土水小工。
生父是宜蘭頭城大溪的划船(kò-tsûn)人,那是兩人的船仔,一個人在前,一個人在後。
日本時代,這是艱苦的職業。
有的划出去沒回來,不輸給金坑炭坑的危險。
媽媽沒去後,無法維持一家的爸爸,只好將後尾生的三個子女,分別送給別人養。
七歲被送到九份仔。
養父養母沒有生育,所致,不是新婦仔(媳婦仔sin-pū-á)。
當時,日本統治,一切都(配給),只能吃稀飯番薯籤,四常是半餓。
沒油臊餓得快,一吃好幾碗。
養父母卻都簡腸凹肚盡量讓給我。
九歲,好不容易,台灣光復了,這才像是狗仔脫了鎖鏈,獲得自由。
九份,金瓜石的金坑,炭坑開始復原了。
九份,金瓜石,水湳洞的山谷溪溝,好像是咱九份人仔迎媽祖,四界攏是趁錢人,蜂相仿地攏是人聲。
生父雖然憨慢趁錢,但是很注重大哥,二哥的教育。
大哥讀到高等科,等於現在的國中畢業,後來當老師。
二哥考上驛夫,擔任鐵路局的站員,負責貨物的接送。
養父也很想讓我讀公學校,可是,住草厝仔想作大公館,那是乞食作皇帝夢。
十一歲,我就到土尾抾金仔。
土尾是金礦坑推出來的捨土(出自坑內的廢土石),許多人各人去翻撿。
當時,九份很多捨土場。
而我都是在九份四番坑,九份五番坑,九份六番坑這一帶。
這些土尾,像是行灶腳。
二十歲多時,嫁人了,頭家是九份街頂人,草厝進步成是紙板仔厝,屋頂罩黑紙(油毛氈屋頂,柏油紙,底下通常是木板。
吃米有,吃肉沒,經濟歹。
好幾年,漏水嚴重,厝頂可比是米篩仔,雨水㴙㴙滴。
有一次,連了幾天,一粒金沙也沒有找到。
很驚惶,家裡老的,小的一大陣。
天無絕人之路,乞食也有三年的好運,居然找到一顆礦石,照例自己搗,剝落沒用的礦石,得到粗金後,再放進水銀裡,再噴火噴燒融化,完全紅透,冷卻,送到九份老街的收金砂店。
這種收金砂店,九份仔的舊街仔很多。
一秤,一兩八。
當年,金價不好,大約是民國四十幾年,一兩八賣了一千多塊。
謝神後,將厝頂翻修。
養父,養母,頭家一起發落。
厝邊頭尾義務來幫忙。
這是九份仔傳統,厝邊蓋房子,紅白事等等,大家不收工錢來鬥歐演(互相幫忙),鬥相楗(sio-kīng,相挺)
養母負責煮有大塊豬肉當菜,純白米飯的三頓。
時代演變,金坑落衰,土尾愈來愈少。
過幾年,改洗金子。
洗金子是在溪裡洗金砂。
方式是用一條毯子,斜斜鋪著,金砂粒比較重,就會留在毯子上。
或者是金槽來洗金仔,金槽闊約一尺,長約五尺,高約略是一寸。頭比尾仔高一寡,金砂水倒下去,重的金砂就會留在槽裡。
九份四番坑,九份五番坑,九份六坑一直洗到水湳洞海邊(外九份溪)。
十年後全部金坑收坑,改做土水小工。
金瓜石水湳洞十三層停止運作,也到那裏去兼著作狗蝨仔(散夥仔,散花仔:尋金人),尋找殘留的金砂。
彼當時,攪控古力(水泥),全是人工。
四個人一組,用砂挑,一天攪八十到一百包,不是快活事。
沒有讀書,就跟生父生母共款,但是,五個孩子都讀到高中畢業。
兩女三男。
兩個女兒攏是讀基隆很貴的私立某某(基於隱私)商職。
二女兒說,等大姊,卒業出社會再讀。
對二女兒說,你讀,錢我們會拖磨,再怎麼窮赤,囝仔也不能不讀冊。
兩個跤頭趺(膝蓋)攏開過刀。
那是,阮頭家作過坑內金工,九份金坑收起後,改成土水師傅,我是她的小工。
九份仔的巷仔,永過,都必須用擔的,用行的,而且很崎,所致,年久月深敗壞了。
五個孩子都沒有讓我操心,攏很檢點,有孝。
土地公,媽祖,神明,祖公仔保佑。
也很感謝養父,養母幫我帶孩子,煮飯,才能安心妥當趁錢,生父幫我找到好養父母。
(2024年10月30日。非常感謝與敬佩大姊和她的公子。讓我學習了很多。)
外九份溪三板橋。迎媽祖